
(中研院院士朱經武先生)
詩人屈原也是個科學家?兩千年前,屈原在氣勢磅礡的長詩〈天問〉裡,一口氣提出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,詰問天文、物理、哲學、人類學的奧理。濃厚的文學熱度,包裹詩人對宇宙、自然的探索,也表現實證、理性、同行評議的科學特質。
龍應台文化基金會「國際名家論壇」邀請德州超導中心資深主任暨中研院院士朱經武、香港大學教授龍應台比劍,看人文與科學電光火石的撞擊。
龍應台:今天雖然名為對談,但我希望把重點放在科學家的身上。
朱經武教授曾榮獲十個榮譽學位;六個榮譽教授的頭銜;超過五百七十篇論文;二○○九年七月一日才離開香港科技大學校長一職,回到休士頓投入自己一生的志業,就是他的物理實驗。
朱經武院士生於湖南芷江,這裡是抗戰期間重要的空軍基地,飛虎隊從此地起飛;抗戰結束以後,協商受降的會議都是在芷江開的,朱教授也是空軍的小孩。
到了台灣,他在清水小鎮長大,在清水的童年,他會把破銅爛鐵收集起來做實驗,他對清水的情感,使得他後來雖然離開台灣多年,卻始終抱著深刻的情懷。
朱經武曾問我為什麼要討論這個題目?小時候我讀屈原的文章,當我讀到〈天問〉的時候,雖然文字非常難懂,卻忽然有一種晴天霹靂的感覺,一個詩人在一篇文章裡面,氣勢磅礡的提出一百七十個問題,這些在我看來全部都是科學的問題,講宇宙萬象,開天闢地、從頭說起。
我特別注意到,在人類早期的歷史裡,尤其到我後來接觸到西方思想史時,更有一個很深刻的發現,像屈原這樣一個詩人提出科學的問題,在希臘的歷史或早期的科學史裡,一點都不特別。因為,在西方的思想史裡,科學和其他學問從來都不是割裂的。
如果上網搜尋亞里斯多德的文章涵蓋哪些層面,你會看到物理、生物、戲劇、音樂、邏輯、修辭、政治、倫理、動物學等等,科學與人文學不是割裂的。再往後走,你看達文西跨界跨到什麼程度呢?數學家、建築師、發明家、工程師、音樂家、雕刻家、植物學家、解剖學家、畫家……。
如
果對達文西這樣一個人去談科學與人文之
間有什麼橋梁?在他們那個時代,可能會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。對我而言,達文西《維特魯威人》這張圖幾乎涵蓋了從最柔軟的人文到最硬的科學。在香港認識了
香港科技大學校長朱經武之後,我自己有一個撞擊,就是我每一本書朱經武一看就懂,但是,朱經武跟我解釋物理的、高溫超導的兩句話,我卻怎麼都聽不懂。
這
樣就產生了一個問題。我們一直在說無論科學家、醫學家、經濟學家,還是企業家,都要有人文素養,這個說法已經深入社會、沒有人會去懷疑。但是,當我進一步
認識像朱教授這樣的物理學家時,我開始對自己有一種懷疑,那就是作為一個文學的創作者,我的科學素養有多少?在哪裡?我發現,與我們對科學家、醫學家、經
濟學家、企業家所要求的人文素養,不成比例。從這個自我懷疑開始,讓我們慢慢走到今天來談論這個問題。
朱經武:剛才龍教授所說的聽起來好像是對的。其實有一句她沒有講,就是這個社會上很多人文知識分子,他懂得的科學知識比較少,而且他以此為榮,我們科學家不懂人文方面的知識,反而會覺得不好意思。
作為一個科學家,他的工作方式、品味、風格、想法,都由幾樣東西來決定。第一點,我想每個人做事都由他的經驗、興趣、教育來決定,這裡面取決於他的社會經驗、人文素養、大環境的情況與時代的關係。
譬
如,氫彈之父也是楊振寧先生的論文導師愛德華‧特勒(Edward
Teller),他除了在物理、氫彈做了很大的貢獻,更在美國國防扮演重要角色,同時,也是一位極端的反共主義者。特勒是在匈牙利畢業的,所以他對於文
學、音樂、數學的修養都非常好,可以看出社會對一個人的影響多麼的重要。



